凛冬已至,但这寒意不仅仅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,更来自人心深处那无底的黑洞。
这一周,东京没有阳光。
天空始终灰蒙蒙的,象是一块盖在尸体上的裹尸布。
银座四丁目的街头,曾经挥舞着万圆大钞争抢的士的疯狂人群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浪汉,和满地无人清扫的废报纸。报纸的头版头条,无一例外都是触目惊心的黑色加粗字体:
《日经指数跌破20000点!》
《不动产神话破灭!
《大藏省承认:救市失败!》
多米诺骨牌,终于倒下了第一块,紧接着便是雪崩。
股市的崩盘象是一种高致死率的病毒,顺着血管,瞬间侵蚀了日本经济的每一个细胞。
首先死掉的,是房地产。
就在上个月,还要靠摇号、走后门才能买到的东京公寓,现在变成了烫手的烙铁。
中介公司的门口贴满了“急售”、“半价”、“跳楼价”的告示,但门可罗雀。
那些背负了巨额贷款、指望着房价永远涨下去的炒房客,一夜之间发现,自己手里的房子资不抵债。
他们想卖,但市场上全是卖单,没有一个买家。
流动性枯竭。
这是比下跌更可怕的事情。
资产变成了混凝土凝固的垃圾,却还要每个月向银行缴纳高昂的利息。
紧接着,银行遭殃了。
由于抵押物价值腰斩,加之股市投资巨亏,大量的坏帐像癌细胞一样在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扩散。
三井住友银行的一家分行门口,挤兑的人群排出了三公里长。
愤怒的储户拿着存折,拍打着紧闭的卷帘门,哭喊声、咒骂声此起彼伏。有人捡起路边的砖头,狠狠地砸向银行的玻璃窗。
“把钱还给我!那是我的血汗钱!”
“骗子!都是骗子!”
防暴警察排成人墙,挥舞着警棍驱赶人群。冲突爆发了,鲜血流在结冰的路面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但这还不是最惨的。
最惨的,是那些相信了“日本第一”、相信了陈山“亚洲方舟计划”的中产阶级。
新宿,一栋高级写字楼的天台。
风很大,吹得围栏上的铁丝网呜呜作响。
一个穿着高档西装的中年男人,整个人跨坐在围栏边缘。
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,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那座曾经让他无比骄傲的城市。
他叫田中,一家中型贸易公司的社长。
他抵押了公司、房子,甚至借了高利贷,全仓抄底了日经指数。
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暴富的尾巴。
结果,他抓住的是死神的镰刀。
“社长!不要啊!”
“爸爸!你下来啊!”
身后传来秘书和妻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
田中回过头,看了一眼满脸泪水的妻子,和那个才刚上小学的女儿。
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对不起。”
田中喃喃自语。
说完,他身体前倾,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坠入了无尽的深渊。
“砰!”
几秒种后,楼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是人体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,也是日本泡沫经济破碎的声音。
美惠子,28岁,全职主妇。她身上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居家服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。
风很大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就在半小时前,借贷公司的催收人员刚刚砸烂了她家的门,用红油漆在墙上写下了“还钱”。
她的丈夫,因为挪用公款炒股,上午已经在地铁站卧轨了。
“宝宝,别哭……”
美惠子低头看着怀里被冷风吹得哇哇大哭的孩子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脸上。
“妈妈带你去个好地方,那里没有讨债的叔叔,那里有糖吃……”
她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揉烂的报纸,上面印着日经指数跌破20000点的新闻。
就是这个数字,吞噬了她原本幸福的中产家庭,吞噬了她的丈夫,现在,也要吞噬她。
“对不起……下辈子,别投胎做日本人了。”
美惠子闭上眼睛,抱着孩子,象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,向着灰暗的水泥地面,一跃而下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淹没在东京嘈杂的车流声中,没有激起一丝涟漪。
世田谷区,一栋豪华的一户建别墅内。
这里曾是令人羡慕的富人区,现在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煤气味。
松本工业的社长,松本健一,正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他穿着最体面的纹付羽织袴,手里握着一把武士刀。
在他对面的沙发上,坐着他的妻子,和两个穿着漂亮和服的女儿——一个8岁,一个10岁。
她们象是睡着了,脸色红润,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。那是安眠药和红酒混合后的效果。
松本健一看着妻女的尸体,手颤斗得几乎握不住刀。
他的工厂,因为银行抽贷,昨天倒闭了。
作为连带担保人,他背负了三十亿日元的债务。
他不想让妻女活着受辱,去风俗店还债。
“巴嘎……”
他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,将武士刀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腹部。
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昂贵的波斯地毯,也染红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“日本梦”。
这一天,东京警视厅接到的跳楼报警电话,超过了过去十年的总和。
连接东京和大坂的新干线,因为有人卧轨自杀,被迫全线停运。
富士山脚下的青木原树海,那个着名的“自杀森林”,入口处的停车场竟然停满了车。
无数绝望的人,拿着绳子,走进了那片阴森的树林,再也没有出来。
整个日本,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灵堂。
……
几千公里外,香港。
中环,和记大厦顶层。
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窗外的阳光隔绝,大卫·陈、梁文辉,还有几十名内核操盘手,正围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会议桌旁。
桌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财务报表和交割单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,脸上带着极度的疲惫,但那种疲惫掩盖不住眼底狂热的兴奋。
“山哥。”
梁文辉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传真机吐出来的热敏纸,手还在微微颤斗。
“东京那边的清算结束了。”
陈山坐在老板椅上,手里把玩着那枚翡翠扳指,神情慵懒。
他没有看那份报表,而是指了指墙上的电视。
电视里正在播放nhk的新闻画面。
画面上,正是那个叫田中的中年男人跳楼后的惨状。
虽然打了马赛克,但那滩暗红色的血迹,依然触目惊心。
接着画面一转,是松本一家惨死的别墅,警戒线外围满了记者。
“真惨啊。”
王虎手里拿着个鸡腿,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。
他盯着电视,摇了摇头,“啧啧啧,这叫什么?一家整整齐齐?这帮小日本,前几天不还牛逼哄哄的要买下美国吗?怎么现在一个个跟丧家犬似的。”
“因为梦醒了。”
陈山淡淡地说了一句,然后转过头,看向梁文辉。
“报数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审判结果。
梁文辉深吸一口气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。
“本次‘深海计划’,我们动用了5000个离岸账户,总计投入本金及杠杆资金五千亿美元。”
“通过做空日经225指数期货、做空日本国债期货、以及买入大量看跌期权……”
梁文辉顿了顿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“截至今天下午三点,所有头寸已全部平仓交割。”
“我们的收入是……”
梁文辉的声音猛地拔高,带着一丝颤音。
“三千八百四十亿美元!”
“这里面还有要给华尔街投行的高额信道费、利息、以及各种隐性成本……”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当这个具体的数字被念出来的时候,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三千八百四十亿。
美金。
这是什么概念?
1989年,中国的gdp总量才不到四千亿美元。
也就是说,陈山这一把,几乎赚回了一个中国的gdp。
或者说,他把日本过去十年靠卖汽车、卖电器、卖半导体积攒下来的财富,硬生生地切掉了一半,装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“乖乖……”
王虎手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,油渍溅到了昂贵的地毯上,但他毫无察觉。
他瞪着牛眼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“山哥……这……这钱咱们花得完吗?”
“花得完。”陈山笑了,笑得云淡风轻,“这才哪到哪?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买航母,买技术,造芯片,哪样不是吞金兽?”
这位从小接受西方精英教育的金融天才,此刻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。
他站在陈山身后,目光越过那堆积如山的报表,落在了墙上的电视屏幕上。
屏幕里,正好播放到一个画面:
一个穿着校服的日本女学生,因为交不起学费,正站在风俗店的门口,向过往的男人鞠躬。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。
他转过头,看着陈山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。
“山哥……”
大卫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尤豫和挣扎。
“怎么?”陈山没有回头。
“我们……是不是做得太绝了?”
大卫指着电视,语气有些苦涩,“这些天,我看了太多的报告。
东京的自杀率飙升了五倍,几百万家庭破产,无数人流离失所。
很多……很多都是普通人。他们只是想过好日子,他们相信了政府,相信了……您。”
“我们赚了这么多钱,每一分钱上面,好象都沾着血。”
大卫是个有良知的人。
或者说,他在面对如此大规模的人道主义灾难,而且这场灾难还是自己亲手制造的,他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动摇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是王虎。
王虎猛地站起来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咖啡杯乱跳。
他指着大卫的鼻子,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暴起青筋,唾沫星子喷了大卫一脸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
王虎咆哮道,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。
“大卫!你脑子被驴踢了?还是喝了几年洋墨水,就忘了自己祖宗是谁了?!”
“沾血?你也配提沾血?!”
大卫被骂懵了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:“虎哥,我只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个屁!”
王虎一步步逼近,眼神凶狠得象是要吃人。
“你觉得他们可怜?你觉得那个跳楼的社长无辜?你觉得那个卖身的女学生惨?”
“那我问你!”
王虎一把揪住大卫的领带,把他硬生生地拽到自己面前。
“当年在东北,被他们拿剌刀挑起来的婴儿惨不惨?!”
“当年在南京,被他们赶进江里用机枪扫射的三十万人惨不惨?!”
“当年被他们抓去做细菌实验,活活烂掉的人惨不惨?!”
王虎的吼声在会议室里回荡,震耳欲聋。
“那时候,他们有没有觉得绝?有没有觉得沾了血?!”
“他们拿着从我们中国抢走的黄金、煤矿、古董,回去盖了楼,造了车,过上了好日子!现在我们只是把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,你跟我说残忍?!”
“大卫!你他妈就是个汉奸!你对得起你姓陈吗?!”
王虎骂完,一把推开大卫,大口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“好了。”
陈山终于开口了。
陈山站起身,走到大卫面前。
伸出手,替大卫整理了一下被王虎扯乱的领带。
“大卫,你心软,这说明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山看着大卫的眼睛,语气平静,“但在国运的战场上,好人,通常死得最快。”
随后,陈山转过身,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他按下一个按钮。
窗帘缓缓拉开。
窗外,是香港维多利亚港璀灿的夜景,灯火辉煌,繁华如梦。
而在北方的远处,是那个正在经历阵痛、却即将苏醒的庞大祖国。
“大卫,虎子说得话糙理不糙。”
陈山背对着众人,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。
“你去看看现在的东京。”
“那些哭喊的人,那些跳楼的人,那些绝望的人。”
陈山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玻璃上,仿佛点在了那个岛国的咽喉上。
“他们的父辈,曾经拿着武士刀,踏碎了我们的山河。”
“现在,我只是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金融手段,给他们上了一课。”
“雪崩的时候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。”
陈山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笔钱,干干净净。”
“因为这是我在东京塔下,替南京城头的三十万冤魂,收回来的买命钱。”
“这三千八百亿,不是利润。”
“这是利息。”
“是他们欠了我们,早就该还的……”
“血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