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尔斯成功创建的“静默封锁”,并未如常人想象的那样让赞达尔退却。
相反,那堵无形的墙壁成了他天才头脑中有史以来最迷人的谜题。挫败感只存在了极为短暂的一瞬,随即便被一种更炽烈、更纯粹的求知风暴所取代。
“……一种全新的、未知的屏蔽原理……能够从根本上否定虚数能量的关联性与窥探……”
“……这不仅仅是技术,这是一种……哲学层面的对抗姿态。”。
赞达尔青蓝色的眼眸中,不再有困惑,只剩下如星辰般冷静燃烧的探求之光。他远远地看着角落里的墨尔斯,对方正用手指轻轻拨弄土豆苗的叶片,那副单片眼镜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冰冷的线条。
他知道,通往墨尔斯这个存在本质的、基于“理解”的道路,已经被彻底阻断。
那么,他的回应只有一个——去理解这个阻挡了他的宇宙本身。
他不再试图穿透那层屏蔽,而是将全部的精力、所有的震撼与好奇,都投入到了那个宏大的课题之中:构建一个能够解释一切,乃至最终能解释“万物”本身的理论。
墨尔斯对此并无意见,但是不想参与进来。
赞达尔想从他这里借到相关的手稿,但是墨尔斯的自创语言,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懂。
出于强大的边界感和一种诡异的愧疚感,他不想和赞达尔去解释这些东西,他的加密学天赋算是所有学生中最高的那个。
于是墨尔斯忽悠他,就算不需要这些手稿的知识,他也是可以做到的。
“……你是天才……同学。”
“所以,这么久了,你其实根本没有记住我的名字,是吗?”
“……是的。”
实验室里,属于赞达尔的局域光屏亮度陡增,数据流的瀑布变得更加汹涌。他废弃了之前所有的渐进式模型,开始从一个更本源、更宏大的角度发起冲击。
他观察星辰的生灭,解析能量的潮汐,计算法则的常量。他将墨尔斯带来的“屏蔽”现象,作为一个终极的边界条件,反向推导着宇宙乃至存在的底层结构。
数月后,一场非正式的学院内部研讨会上。
台下坐着学院最顶尖的学者和天才学生,包括几位德高望重的导师。墨尔斯不在其中,他或许正在某个天台观察云层的流动模式,或者在对薯条进行跨维度的口感优化。
赞达尔站在演示台前,姿态依旧从容,但眼神中蕴含的光彩却足以照亮整个礼堂。他身后的巨大光屏上,并非复杂的公式,而是一幅极其简洁而震撼的构想图——
一棵无比宏伟、根系贯穿虚无、枝叶笼罩万千世界的巨树的虚影。
“诸位,”赞达尔的声音清淅而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们过往的所有理论,都创建在孤立的现象之上。我们研究能量,研究物质,研究时空……但我们从未真正触及它们共同的源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愕的面孔。
“基于我的观测与计算,我在此提出一个构想:我们所认知的一切,我们所驱动的‘虚数能量’,并非无根之木。它们皆源于一个至高的本体,一个孕育万法、编织命运的终极之源——”
他身后的光屏上,巨树的虚影散发出无尽的光辉。
“我称其为——‘虚数之树’(iagary tree)。”
会场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低沉的议论声。这个概念太过宏大,甚至有些骇人听闻。
赞达尔没有停止,他的话语如同利剑,劈开旧有的认知牢笼。
“而所谓‘星神’,”他继续说道,光屏上浮现出诸如【存护】、【开拓】等模糊的概念符号,“并非我们之前所假设的、宇宙规则的‘制定者’。它们更象是……行走于‘树’下的庞然巨物,是某个单一哲学概念膨胀到极致后,在‘树’上结出的 ‘果实’ ,或者说,是占据了某条 ‘命途’ 的具象化存在。”
“它们的力量,源于对这条‘命途’极致的体现与共鸣,而非无中生有的创造。它们……同样被束缚在这棵‘树’的法则之下。”
这个理论,几乎重构了他们对宇宙至高力量的理解!将星神从神坛上拉下,置于一个更宏大系统之中的“现象”而非“本源”!
质疑声、惊叹声、探讨声瞬间淹没了会场。
而在礼堂最后排的阴影里,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倚靠着门框。
是墨尔斯。
他似乎是路过,被里面的喧闹所吸引。
他戴着那副单片眼镜,嘴里木然的嚼着薯条,纯白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光屏上那棵辉煌的“虚数之树”。
没有震惊,没有钦佩,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仿佛觉得无趣般,轻轻推了推镜框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:
“……结构很美。”
“但太吵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如同一个幽灵融入了门外的走廊阴影中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台上的赞达尔,在应对着台下狂风暴雨般的提问时,眼角的馀光似乎捕捉到了门口那一闪而逝的熟悉身影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(……他来了?他听到了?他知道了?)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证明了自己的兴奋与更深层次渴望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多么希望,那双纯白的眼睛能再次看向他,哪怕只是带着一丝新的、针对这个理论的“麻烦”评价。
然而,回应他的,只有门外空荡荡的走廊,和内心深处那个愈发清淅、也愈发遥远的静默壁垒。
他的理论震撼了整个学界,为他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声望与地位。
但他最想与之分享、最想与之辩论、最想从其身上获得哪怕一丝回应的那个人,却只留下了一句关于“噪音”的评价,便再次隐没于他自己的世界里。
赞达尔站在光芒万丈的讲台上,感受着脚下仿佛正在震动的、由他亲手撬动的宇宙基石,心中却泛起一丝冰冷的孤独。
他知道,他朝着“理解”师兄的方向,迈出了巨大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