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繁育’的诞生,如同在寂静的宇宙深潭中投下了一颗黑洞炸弹。
其影响并非以能量冲击波的形式扩散,而是以一种更为诡异、更为根本的方式,沿着“虚数之树”的脉络,顺着其中流动的命途能量,瞬间传递至所有与之相关的存在感知中。
首先感知到的,是【秩序】的太一。
那由无数傀儡线与几何结构构成的庞大意志,在蠹星系方向传来的、代表着“无序增殖”与“计划外变量”的尖锐嘶鸣响起的瞬间,其内部恒定的、精确到微秒的运转节奏,出现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“震怒” 的、持续了千分之一秒的紊乱。
【“计划…偏离…错误代码…需…净化…”】
冰冷的意志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凝聚,更多的、代表着“秩序”清洗力量的金属造物,开始在其影响下的各个星球上加速建造、激活。
一场针对“不和谐”的、更加冷酷无情的“大扫除”,被提上了最高优先级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遥远的星空深处,【博识尊】那浩瀚的、流淌着全宇宙信息的意识之海中,一个全新的、且数据量正在以指数级疯狂暴涨的数据库被瞬间创建。
标签为:‘塔伊兹育罗斯’。
无数关于虫群结构、增殖效率、基因变异速率的数据洪流般涌入,几乎要撑爆某个次级处理单元。
博识尊没有“愤怒”,只有更加疯狂的运算与推演,试图理解、解析并最终将这位新生的星神,也纳入其“全知”的模型之中。
然而,它第一次遇到了阻力——虫群那纯粹基于本能与集体意志的行动逻辑,充满了过多的混沌变量,难以用纯粹的理性模型完美拟合。
这并未让它感到挫败,反而激发了更庞大的求知欲。它开始调动更多的算力,投向这个新的、迷人的“未解之谜”。
但也只是计算。
宇宙的一角,阿哈的笑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分贝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成了!真的成了!乐!太乐了!”
他的身影在无数个维度同时笑得打滚,面具如同烟花般爆裂又重组。
“看看太一那副死板的脸!看看大脑袋那冒烟的样子!再看看那个金发小鬼一脸‘麻烦大了’的表情!哈哈哈哈!”
一场席卷宇宙的、由虫子主演的盛大狂欢即将开幕,还有比这更能令欢愉星神开心的事吗?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,该如何在这场盛宴中,为自己增添几个有趣的戏份了。
——
蠹星系的边缘,墨尔斯的身影在星空间无声地闪铄,每一次闪现,都跨越了数个天文单位的距离。
他正以远超任何宇宙飞船的速度,朝着远离“巨虫之巢”的方向移动。
他并非逃离,而是在执行他基于推演结果后的第一步计划:查找一个合适的“观测点”与“干预支点”。
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、视野足够开阔,并且不会被即将爆发的混乱第一时间波及的地方,来冷静地观察这场由他“默许”诞生的风暴,将如何席卷宇宙。
同时,他也需要一个能让他有效“介入”的位置。
最终,他停在了一片漂浮于蠹星系外围的、巨大的小行星带中。
这里物质稀疏,信号混乱,能很好地掩盖他的存在。
他找到一颗较为庞大的、成分稳定的岩质小行星,在其背向恒星的阴影面悄然落下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若是被旁人看到,定会惊掉下巴的事情。
他开始……种土豆。
并非为了食用或研究,而是作为一种极其特殊的“环境稳定设备” 与 “信息中转节点”。
他从随身携带的、经过无数次杂交优化的种子中,筛选出生命力最顽强、能量亲和度最高的几个特殊品种。
接着,他动用“隐秘”的权能,开始改造这颗小行星贫瘠的岩层。
物质被悄然重组,富含养分的土壤在概念层面被“定义”出来;来自遥远恒星的微弱光能被高效捕捉、汇聚;一个微型的、自循环的生态圈,以违背所有已知生物学和物理学的速度,在他脚下迅速成型。
翠绿的土豆苗破土而出,它们的根系如同神经网络般深入小行星的内核,它们的叶片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带有“隐秘”特性的能量场,将这片局域的存在感降至最低。
这并非简单的隐身,而是更高级的“信息层面的避世” 。
即便是博识尊的扫描掠过此地,也大概率会将其误判为一团普通的星际尘埃。
做完这一切,墨尔斯才在这片微型土豆田的中央坐下,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,纯白的眼眸望向蠹星系的方向,如同一个老练的猎人,开始了耐心的等待与观察。
他看到了。
在他的感知中,蠹星系,尤其是“巨虫之巢”,已经化为了一个不断膨胀的、散发着刺眼“生命”光辉的“癌变组织”。
无数虫群如同决堤的洪流,从行星表面喷涌而出,它们相互交合、融合、进化,然后扑向星系内的其他星球。
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生物,而是“繁育”这一概念的延伸,是行走的、贪婪的“生命方程”。
伊莱狄希纳的军队首当其冲,他们的战舰在无穷无尽的虫海面前,如同暴风雨中的扁舟,能量护盾迅速过载,装甲被酸液和利齿撕开,化作星海中短暂的烟花。
那些曾被他短暂“静默”过的假面愚者们,此刻则在狂笑中迎来了他们期盼的终极混乱,然后在虫群无差别的吞噬下,化为了“繁育”命途最初的几缕微不足道的养料。
死亡、毁灭、吞噬、增殖……构成了一幅残酷而原始的宇宙图景。
墨尔斯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,纯白的眼眸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兴奋,只有如同观测实验数据般的冷静。
他在分析虫群的扩张模式,计算其进化速率,评估其对不同文明、不同环境的破坏效率与适应性。
这些,都将成为他未来与这位新邻居“打交道”时,至关重要的情报。
——毕竟,这场灾难,是他们引发的,他们理应承担这份“业”。
墨尔斯抬手挥了挥,给蠹星系周围的星系与矮行星,加了一层淡淡的隐秘之力。
在未来的七十二个系统时内,这些星体不会被繁育命途造成“污染”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数据分析时,一个极其微弱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“存在感”的信号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触动了他布设在小行星周围的“隐秘”力场。
不是虫群,不是军队,也不是假面愚者。
这个信号的来源……带着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“守护” 意志。
墨尔斯微微偏头,纯白的眼眸穿透小行星的岩层与遥远的虚空,望向了信号传来的方向。
在那里,一艘外形刚硬、线条笔直、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星舰,正缓缓驶入蠹星系的边缘。
它的装甲上刻印着一个古老的、由盾与山组成的徽记。
它并未主动攻击虫群,也没有逃离。
它只是静静地、坚定地,挡在了一艘正在拼命逃离蠹星系、满载着难民的小型民用飞船与一股追击的虫群之间。
星舰的护盾如同最坚固的城墙般亮起,它的侧舷炮火精准而高效地清除着靠近的虫族单位,为那艘民用飞船争取着宝贵的逃生时间。
【存护】,克里珀的追随者。
他们来了。
墨尔斯略感意外。
他注视着那艘如同礁石般屹立在虫海前的星舰,纯白的眼眸中,第一次映出了些许不同于“数据”的微光。
他认得那个徽记,也理解其背后代表的意志。
那是与他“隐秘”截然相反,却又在某些层面可以共鸣的道路——以绝对的力量,筑起看得见的城墙,守护所能守护的一切。
墨尔斯做出一个类似于……拉弓的姿势,他的手中凝聚出了一枚苍白的箭矢,然后……
松手。
那道白色的光芒没入虫群……随后,虫群消失了。
虫群什么也没有留下,只剩下那艘星舰。
(……存护的介入……在计算概率内。)
(……变量增加。博弈复杂度提升。)
他轻声自语。
然后,他抬手,造出了一枚苍白的棋子。
那棋子通体纯白,材质不明,仿佛是由最本初的“隐秘”概念凝聚而成,与他眼眸的颜色如出一辙。
他将这枚白色的棋子,轻轻放在了身前冰冷岩石的平面上,发出了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。
仿佛在回应他这一举动。
在他纯白视野的极限,那宇宙的黑暗背景中,一丝更加深沉、更加冰冷、带着“暴食”气息的暗色光芒浮现。
是‘贪饕’。
墨尔斯静静地坐在他的小行星上,坐在他那片与周遭毁灭格格不入的、安静生长的土豆田中央。
随即,他再次造出了数枚棋子,但是颜色不同。
他面前,是无声的宇宙棋盘。
白色的棋子(隐秘)已落下。
暗色的棋子(贪饕)正在入场。
黄色的棋子(存护)已立于棋盘之上。
而那代表着疯狂增殖的、粉色的棋子(繁育),正在棋盘的中央,肆无忌惮地扩张着自己的领地。
墨尔斯的目光掠过在虫海中艰难支撑的【存护】星舰,纯白的眼眸中数据流无声奔腾。
他看到了护盾能量在虫群不计代价的冲击下飞速衰减的曲线,看到了舰体结构在特定频率酸液腐蚀下的疲劳极限。。。)
(……存在时间差。概率为达成守护目标,选择超载内核,进行自毁式阻击。)
结论清淅而冷酷。
他并非怜悯,而是基于某种更深层的计算。此刻,一个坚定且能有效对抗虫群的“可见”力量,对于维持战场局部的“秩序”(哪怕是暂时的),具有正面价值。
其存在本身,就能吸引并消耗“繁育”相当一部分注意力,为他争取更多的观测与布局时间。
于是,他再次抬手。
这一次,并非攻击,也非大范围的屏蔽。
他对着那艘【存护】星舰的方向,五指微微张开,随后轻轻一握。
战场上,星舰的指挥官正准备下达那道最后的、与舰同殉的命令。
突然,他面前所有触目惊心的红色警报指示灯,瞬间跳回了安全的绿色区间。
“报告!护盾能量读数异常回升!
“虫群酸液腐蚀速率下降!
“引擎过热警报解除!输出功率稳定!”
一连串难以置信的报告在通信频道中响起。指挥官愣在原地,他看着舷窗外,那些原本疯狂撕咬护盾的虫群,动作似乎变得迟滞而困惑,仿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。
它们的攻击不再集中于一点,而是变得散乱、低效。
并非墨尔斯直接增强了星舰,他只是极其精妙地、在星舰周围包裹了一层薄薄的、“隐秘”的滤镜。
这层滤镜没有改变星舰本身的任何数据,却 “隐秘”掉了星舰散发出的、最能刺激虫群攻击欲望的“信号”——“存在”。
在虫群的感知中,这艘巨大的星舰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块味同嚼蜡、难以定位的“宇宙背景板”,攻击优先级瞬间暴跌。
与此同时,墨尔斯纯白的眼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那片代表着‘贪饕’的、正在缓缓弥漫的黑暗。
那黑暗并非虚无,而是由无数细碎的、蠕动的“嘴”构成,它们啃食着路径上的一切:小行星、星际尘埃、逃亡飞船的残骸、乃至零星落单的虫族单位。
所过之处,只剩绝对的“空无”。
墨尔斯观察着‘贪饕’的推进路径和吞噬模式。
(……遵循能量密度梯度移动。优先吞噬高能聚合体。”主力虫群接触。)
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形成。
他伸出手指,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,对着遥远的虚空,极其轻微地一弹。
一道微不可察的“隐秘”波动,以超光速掠过星空,精准地命中了远处一颗濒临死亡的、内部仍蕴含着剧烈核聚变能量的老年恒星。
他“隐秘”掉了这颗恒星的“衰老”,因此反向增强了它的能量,使其在宇宙的背景下骤然“明亮”起来,达到了极端的饱和,变成了“超新星”。
然后,隐秘掉了周围其他恒星的能量。
于是,在‘贪饕’的感知中,这颗恒星内部那庞大而诱人的能量,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,变得前所未有的“清淅”和“突出”。
就象在饥饿的野兽面前,藏起所有零散的食物,唯独将最大、最肥美的那一块,毫不掩饰地扔到它的面前。
‘贪饕’那原本有些漫无目的的黑暗,瞬间凝实、转向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朝着那颗被“强化”的恒星,加速扑去。
墨尔斯平静地收回手指。
他并未制造冲突,他只是…… 微调了一下“诱饵”的可见度。
白色的棋子(隐秘)依旧静静地立在棋盘上。
但黄色的棋子(存护),因一层无形的庇护而得以暂时稳固。
而那代表毁灭的暗色棋子(贪饕),其前进的矛头,已被悄然引向了粉色棋子(繁育)那疯狂扩张的侧翼。
做完这一切,墨尔斯缓缓地靠回冰冷的岩石,纯白的眼眸再次归于古井无波的观测状态。
他伸出手,从身旁一株长势最好的土豆植株上,轻轻摘下一片嫩绿的叶子,放在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、微弱而坚韧的生命力。
他在这片由他亲手创造的、微不足道的绿意环绕下,继续冷眼旁观着远方那片由他亲手“默许”诞生的、毁灭与新生的宏大旋涡。